那一年,我十四岁。

暑假,父亲把我送到乡下奶奶家,奶奶家屋后有一片菜园,园子的一角长着一棵老枣树,七月的午后,我总是搬个小马扎,坐在树荫下看书,蝉声如雨,热浪翻滚,我却在书页间找到了另一个清凉的世界。
奶奶每天傍晚来浇水,她提着木桶,先是走左边的小路,沿着菜畦的东侧一路淋过去——豆角、黄瓜、茄子、辣椒,一一喂饱,然后从屋后绕回来,再走右边的小路,给西侧的西红柿、丝瓜、南瓜和韭菜浇水,两条路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一畦一畦的菜,奶奶说这叫“双通道”,不走回头路,不踩新苗,来来去去都顺着长势。
起初,我只是觉得奶奶的做法有些奇怪,明明可以从中间穿过,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?后来,我开始观察那片菜园,渐渐发现了其中的奥秘——左边的小路紧挨着篱笆,枣树的影子每天准时投下,让东侧的菜苗有了适度的遮挡;右边的小路靠近水井,土层含水量更高,适合那些更喜水的作物,奶奶的“双通道”,其实是两条不同的供给线。
多年后,我上了高中,学业日益繁重,我发现,自己也开始走两条路:一条是学校教的,跟着老师的节奏,做习题、背公式、参加月考;另一条是自己摸索的,在深夜的台灯下,读课外书、写日记、画画、听音乐,前者是必修的通道,后者是选修的通道,奇怪的是,两边的营养都很重要,一条供给分数,一条供给灵魂,我渐渐明白,成长原来也是需要“双通道”的。
读《苏东坡传》时,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,苏轼一生的双通道,一条是仕途——参加科举、做官、被贬、再被贬;一条是文学——写诗、作词、画画、喝酒、游山玩水,如果只有仕途这一条路,他大概会变成一个失意的官僚;如果只有文学这一条路,他又何来那么深沉的人生体验?正是这两条通道的交互滋养——一边是现实的磨砺,一边是精神的飞升,才成就了那个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东坡。
我们每个人,是不是也走在这样的双通道上?
一条是现实的通道:上好的学校,找稳定的工作,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,过上别人眼中体面的生活,地铁里匆忙的步履,深夜加班的屏幕光,周末也放不下的手机,这是大多数人的主通道,宽而平,却容易走得忘了自己。
另一条是精神的通道:读一本没有用的书,写一段不发表的文字,一个人在深夜听一首歌,对着窗外的云发很久的呆,这条路没有路标,没有导航,甚至很少有人走,可正是这条路,让我们在人群里不至于迷失,在喧嚣中心存宁静。
奶奶的“双通道”教会我的,不只是浇菜的技巧,更是一种生活的智慧,人在世界上走,既要有一条通向功名的路,也要有一条通向内心的路;既要照管现实的菜畦,也要守护精神的花园,两条路没有轻重之分,就像左边和右边,东侧和西侧,都是阳光和雨水要到达的地方。
我也在城市里种着自己的菜园,一边是工作,每天打卡、开会、写报告;一边是写作,在深夜或周末,对着电脑敲下一些只有自己才懂的文字,我忽然明白,成长从来没有一条笔直的路可走,我们终其一生,不过是在两条通道之间来回地走,一边收割果实,一边播种希望。
双通道,是平衡的智慧,是进退的从容,更是生命在这个纷繁时代里,为自己留出的两片天地,就像奶奶说的:每一条路都有它该种的苗,别走回头路,别让任何一边荒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