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的夏天依旧闷热,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,信纸已经泛黄,是用老式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,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,写信人叫陈明远,是一位年过九旬的老军医。

161医院,梧桐树下的161医院

“敬启者:听说汉口解放公园路的那片老营房要改建了,我曾在161医院工作过二十年,那里的梧桐树,恐怕是这个城市里最老的……”

这是一封寻找故地的信。

陈明远的老伴去世后,他便独自住在西雅图郊外的一所小房子里,他想在阿尔茨海默彻底吞噬记忆之前,把这个城市里曾给予他无数温暖的医院的最后样子,完完整整地记下来。

循着这封信,我找到了原161医院的旧址,也就是现在的解放军中部战区总医院汉口院区,走进大门,果然是一排排粗壮的法国梧桐,树冠交错,遮天蔽日,树皮斑驳脱落,露出青灰色的树干,像老人手上的血管,虬结而有力。

我遇见了退休护士长李华,她已经七十多岁了,却依旧精神矍铄,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。“1956年,医院刚迁到这儿的时候,这些梧桐树就这么大了。”李华说,“那时候,整个武汉都没几栋像样的楼房,我们医院的三层小楼,就算是地标了。”

“陈明远大夫?”李华想了想,“是不是那位很斯文的外科大夫,他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说话慢条斯理的,他主刀的时候,手术室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”

“我记得有一年冬天,送来了一个被美蒋特务炸伤的工人,浑身是血,陈大夫在手术台前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,硬是把人给救回来了,那时候没有保温箱,他就整夜守着病人,用热水袋给他取暖。”

顺着李华的指引,我找到了当年陈明远最常去的档案室,这栋楼已经废弃了,门锁锈迹斑斑,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,我看见里面一排排铁皮柜子,里面装着的,可能是抗美援朝时期的病历、1958年大炼钢铁时的接诊记录、还是那位老人的全部青春。

我推开档案室的门,在里面翻找了很久,终于在一个标注着“1950-1960”的铁皮柜里,找到了一叠泛黄的病历,病历的封面上,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:陈明远。

翻开病历,我看见了一行字:“患者:陈明远,于1952年8月15日因急性阑尾炎入院,主治医师:刘汉章,术后恢复良好,于1952年8月25日出院。”

这是陈明远自己的病历,原来,五十年前,他刚来这里工作没多久,就得了急性阑尾炎,给他做手术的,正是这里的老院长、中国著名的外科专家刘汉章教授。

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:一个年轻的军医,躺在这间手术台上,忍受着剧痛,却还要装作镇定的样子,刘汉章穿着白大褂,站在他身边,用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莫怕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李华告诉我,刘汉章教授很早就去世了,他走的时候,还叮嘱要把骨灰撒在医院后院的梧桐树下。“他说,他想一直看着这棵梧桐树,看着它再长高一些。”

我没能见到那位老教授,但我看见了那棵梧桐树,它现在已经有五层楼那么高了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
我替陈明远拍下了那棵梧桐树的照片,连同他当年做手术的手术室的外景,一起放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信封上,我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武汉161医院旧址”几个字。
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,夕阳正好落在梧桐树的缝隙里,金色的光斑在地上跳跃着,像一群调皮的孩子,门口有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:“中国人民解放军中部战区总医院汉口院区”。

但在我的心里,它永远有一个更温暖的名字:161医院。

城市在变,建筑在变,但总有些东西,是时间带不走的,就像这些梧桐树,它们见过战火,见过和平,见过无数人的生离死别,它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来去去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陈明远想找的东西吧,那不是一座医院,而是一个时代,一个属于他和他的战友们的时代,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,但那些故事,那些精神,还留在这片梧桐树下的土地里。

我提笔给大洋彼岸的地址写信,在信纸的末尾写道:

“陈老,您托付的事已经办妥,梧桐树还在,手术室还在,档案还在,这个城市没有忘记您,您在161医院的那些年,就像这棵梧桐树的年轮,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这个城市的历史里,您一直挂念的老营房没有改建,它被保护起来了,作为历史建筑,下次您回来,还可以找到它。”

我很想画一幅画,就叫《梧桐树下的161医院》,画里有高大的梧桐树,有斑驳的楼房,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。

一封来信,一段历史,为他的161医院,也为所有在这座城市的变迁中,始终守护着内心的人,记得守护好那些记忆,它们会是未来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