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近天目山,最先感到的不是雄伟,而是湿漉漉的绿,绿意像潮水一样漫过来,打湿了衣裳,打湿了呼吸,连目光都变得潮润起来,山道蜿蜒在丛林中,两旁的树又高又密,把天遮得只剩下斑斑驳驳的光影,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,像碎了的金子,走在这里,人就不由得安静下来,连脚步都放慢了。

这山坐落在浙西,不算最高,却有种特别的气韵,据说山顶有两个水池,从天上看像两只眼睛,山就因此得名,但在山路上走久了,反倒觉得这名字不是来自那两个水池,而是来自这漫山的宁静本身——整座山就是一只巨大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天穹。
听说山上有座寺庙,叫禅源寺,我走进寺门,庭院里有两棵银杏树,粗得要几人合抱,正是深秋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地响,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在提醒着什么,寺庙里有一位老僧人正在扫地,他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不像是要扫完,倒像是在品味什么,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他扫的不是落叶,而是时光。
山上的岩石也很特别,长满了青苔,摸上去又软又凉,有些石头上刻着字,大多是古人游历留下的诗句,字迹已经模糊了,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大概,有一处石壁上刻着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”这六个字让我站了很久。
继续往上走,终于到了天池,池水很清,映着天上的云,池边有块大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人,正在写生,他画得很认真,偶尔抬头看看山,偶尔低头看看画,我问他画的是什么,他说:“画山,画云,画树,也画这看不见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这山看久了,就发现它不只是山。”这话有些玄,但在这样的地方,任何话都是可以理解的。
山间忽而起雾了,雾气从谷底升上来,先是淡淡的,像轻烟,慢慢地就浓了,把树和房子都吞没了,这时候看出去,远近的山峰都成了水墨画里的淡影,若有若无的,天目山果然有眼睛,它把一切都看透了,却什么都不说。
下山时正好赶上夕阳,天边烧成橘红色,山色变得柔和起来,这时候看天目山,它不再是白天那样青翠欲滴的样子,而是有些深沉,有些忧伤,像一千年不说话的人。
忽然想起李白的两句诗: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这山真的有眼睛吗?或许吧,或许它正在看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,看我们匆匆地来,又匆匆地去;看我们年轻,变老,最后消失。
而它,永远在那里。
天目山,这双大地的眼睛,看着天,看着云,看着沧海桑田,它看见了什么?它什么也不说,只在我身后,静静地注视着即将消逝的晚霞,我回头看了一眼,暮色中的天目山,它的眼睛依然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