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是煤渣揉碎的底色,四条短腿跑起来像一团移动的暗影,黄是麦秸收尽后的光泽,光滑的皮毛下透出太阳的气息,黑子总是警觉地支棱着耳朵,对院子里每一个微小的响动都报以低吼;阿黄则永远慵懒地趴在门槛上,眯着眼打量这个世界,仿佛一切都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
两只狗,黑与黄之歌

它们是父亲从集市上带回来的,那年春天,家里粮仓里开始有了余粮,父亲说:“养两只狗看家。”于是他去了三十里外的集市,回来时篮子里多了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,黑子是先跳出来的,迈着笨拙的步子绕着院子跑了一圈,然后对着墙角的花盆尿了一泡,算是圈定了自己的领地,阿黄慢悠悠地爬出来,打了个哈欠,挑了个阳光充足的地方躺下了。

两只狗,相依为命地长大,黑子总是走在前头,用爪子试探每一块陌生的地面;阿黄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,像是这场冒险的旁观者,黑子对着来访的陌生人狂吠时,阿黄只是抬起头看一眼,然后继续打盹,黑子在院子里追逐蝴蝶,阿黄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。“这黄狗太懒了。”母亲抱怨道,父亲却笑了:“它心里有数。”

那时我刚上初中,少年的心像初生的野草,疯长着想要挣脱一切的羁绊,我讨厌村里人提起我时总是说“那家苦孩子”,讨厌家里破旧的土坯房,讨厌母亲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手,我拼命读书,要考到城里去,要逃离这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地方。

黑子和阿黄陪着我度过那段苦闷的日子,每天清晨,它们送我到村口;傍晚,又准时出现在那里等我放学,黑子总是第一个冲上来,摇着尾巴,用脑袋蹭我的裤脚;阿黄慢慢悠悠地走到跟前,抬头看我一眼,算是最热情的欢迎,我把书包放下,摸摸它们的头,有什么烦恼,就对着它们说说,黑子会专注地看着我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仿佛听懂了;阿黄索性躺下,把肚皮翻过来,邀请我给它挠痒痒,我发泄般地使劲揉搓它柔软的腹部,它眯起眼睛,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

我考上县城高中那天,村支书亲自送来通知书,黑子兴奋地围着院子跑了好几圈,仿佛比我还要高兴,阿黄看着我,温顺地把头靠在我腿上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,母亲刚从集市上回来,背着一篓子玉米面,刚走到村西头的坡地,三个外乡人从草丛里跳了出来,一把抢过她背后的小包袱——那里面装着卖鸡蛋换来的三十多块钱,还有一张我们全家的合影,母亲拼了命地喊,死死抱着包袱不撒手。

就在这时,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坡上俯冲下来,紧接着是一团黄色的影子,黑子像一颗炮弹撞翻了其中一个人,锋利的牙齿死死咬住了那人的手腕,阿黄这时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慵懒,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咆哮,扑向了另一个歹徒。

母亲护着包袱从地上爬起来,看见黑子的背上已经被刀片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染黑了它本就乌黑的皮毛,但它没有退缩,反而咬得更紧了,阿黄被踹翻在地,又爬起来,冲上去,被踹翻,再爬起来。“别咬了!别咬了!”母亲的声音已经哭哑了,但两只狗像疯了一样,用身体挡在母亲和歹徒之间。

村支书带着几个年轻人赶到时,三个歹徒已经落荒而逃,黑子和阿黄倒在地上,黑子还死死咬着一块撕下来的衣袖,阿黄的前腿断了,疼得浑身颤抖,却还在拼命地朝歹徒逃跑的方向狂吠。

我赶回来时,母亲正坐在院子里发呆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往日的全家福——相片上,年幼的我和年轻的父母在田间大笑,黑子和阿黄还是两个小团子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我没有哭,只是蹲下来,一一抚摸着它们冰凉的身体,把那张全家福放在它们中间。

多年后,我再也不用走那条泥巴路回家了,我在城市里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,住进了窗户透亮的楼房,但我时常想起那个黄昏——黑色的影子冲下斜坡,黄色的影子紧随其后,它们身后的夕阳正燃烧如火,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样东西,它叫“魂”,叫“故土”,叫“回不去的从前”,叫“狗”,叫黑子,叫阿黄;或许只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