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天伦,不是某座具体的建筑,而是一段段浸透了菊花香的日子。

北京天伦,菊颂,北京天伦

小时候,每逢深秋,祖父总要带我去北海公园看菊展,那时的北京,天高云淡,风里带着柿子成熟的甜香,祖父走得慢,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,我却像只不安分的麻雀,在他的前前后后跳来跳去。

“慢点,慢点,”祖父总是这样说,“菊花要慢慢看,才有味道。”

我不懂什么叫“慢慢看”,只觉得那一盆盆菊花摆在一起,黄的像金子,白的像雪团,紫的像晚霞,好看得很,祖父却会蹲下来,指着某一朵跟我说:“你看这瓣,像不像奶奶的银簪?”或者,“这朵的香气,跟你妈妈梳头用的桂花油一个味儿。”

那时的我,只觉得祖父说的是些没意思的话,现在想来,他是在用他那个年纪的温柔,教我怎样把眼前的花儿,和心里的记忆连在一起。

祖父爱菊,更爱菊的性格,他常叨念一句诗:“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我不明白,明明春天的牡丹、夏天的荷花都那么好看,为什么偏要说菊花开完了就没有花了?祖父摸摸我的头说:“孩子,等你长大了就懂了。”

直到祖父去世后,我独自站在北海的菊花丛中,才发现这座城真的安静下来了,没有了蝉鸣,空气中飘着忽远忽近的菊花香,那香气淡淡的,却仿佛能穿透岁月。

祖父的拐杖,他替我编的菊花环,他总用桂花油梳头、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纹路的奶奶,还有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“菊花开在秋天最冷的时候,所以特别香。”“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

我终于懂了。

北京的秋天,正是因为有了菊花才不像告别,那些金黄、雪白、浅紫的花瓣,在寒风中依然挺立、盛开,教会这座城和城里的人,如何温柔地面对寒冷,如何从容地说再见。

祖父走后,我养成了习惯:每年深秋都去看菊,北海的菊花年年都开,看花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少,但那些和祖父一起看花的下午,那些被菊花香包裹着的日子,成了我生命中无法被替代的“北京天伦”。

我也会带着我的孩子去看菊,我也会学着祖父的样子,蹲下来指着一朵花说:“你看,这花瓣像不像月亮?”孩子听不懂,但他会学着我的样子,凑近一朵花,深深地吸一口气。

这就是北京的天伦吧——不是宏大的建筑,不是喧嚣的集市,而是一种安静的传承,就像菊花,年复一年地在秋天开放,把香气和故事,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。

冬天就要来了,可我知道,只要菊花还在开,北京就永远是我的故乡,因为在这座城里,有一个老人曾经蹲在花前,教他的孙子如何去爱一朵花,而这个孙子,也会成为下一个老人,教会他的孩子同样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