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一次站在前埔的路口,天已经暗了。

前埔,前埔,前埔,那个叫前埔的地方,后来梦也不重要了

街灯亮起来,黄澄澄的,把路边的行道树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,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咸腥的味道,我站在这里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
前埔早就不是原来的前埔了。

我记得小时候的前埔,是一片很大的村庄,村口有棵大榕树,树下的石凳子被磨得光滑发亮,夏天的时候,老人们在树下乘凉,扇着蒲扇,说着我听不懂的闽南话,我们小孩子就在巷子里疯跑,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,每一个转弯都熟悉得像自家的客厅。

那些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就有些挤了,两边的老房子挨得很近,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窗户的栏杆,石板路坑坑洼洼的,积了雨水,成了我们踩水的好去处,每到傍晚,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在巷子里缠绕,分不清是哪家的咸粥,哪家的海蛎煎。

那时候的前埔,是活生生的。

可后来呢?推土机来了。

那些老房子一栋一栋倒下去,石板路被挖起来,大榕树也被移走了,我们这些住在村里的人,一个一个搬走,住进了高楼,前埔开始变得陌生,变得越来越像厦门别的地方。

新的前埔是光鲜的,宽阔的马路,整齐的高楼,还有那些商场、写字楼、电影院,晚上灯红酒绿,街上走着的都是年轻人,穿着时髦,说话也快,到处都是咖啡馆、奶茶店、快餐店,跟这个城市任何一个角落都没什么两样。

巷子没了,那些弯弯曲曲的、藏着无数秘密的巷子,都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里,石板路也没了,只剩下平整的柏油马路,宽阔得让人心慌。

前埔的菜市场还留着,但也不一样了,小时候我跟妈妈去菜市场,总是挤挤攘攘的,卖菜的大妈嗓门很大,讨价还价的声音震天响,现在菜市场变得干净了,整齐了,也安静了,卖菜的人换了一茬,操着各地的口音,只是那种热闹,再也没有了。

有些东西是真的留不住了。

前埔的南音社,我小时候还在那里听过南音,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,鼓点,琵琶声,混在一起,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回荡,老人们坐在竹椅上,闭着眼睛,手里打着拍子,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悠远的旋律里,可现在,那个屋子也拆了,老人们不知道去了哪里,前埔的年轻人,怕是连南音是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前埔的庙,更早就不见了,以前每年做醮,整个村子的人都来拜拜,供桌上摆满了各种贡品,香火旺得能把人熏出眼泪,鞭炮声响起来,整个村子都在震动,可那块地后来盖了小区,连块碑都没有,谁还记得那里有座庙呢?

这几年,前埔的年轻人多了起来,他们租住在这里,把前埔当成暂时的落脚点,前埔离软件园近,离会展中心近,交通又方便,是很多人在厦门的第一站,他们来了又走了,前埔不过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个中转站,没人想把这里当成家。

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巷子里疯跑的孩子了,现在的我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,连闽南话都快要忘光了,那个会唱南音、会吹洞箫、会讲很多闽南话故事的我,好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
我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,忽然就哭了。

说不上来是为什么,不是因为失落,也不是因为怀旧,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,完完全全地断掉了,那个我记忆里的前埔,那群人,那些声音、气味、温度,所有这一切,都再也找不回来了,就像一个人死了,烧成了灰,就啥也没剩下了。

我试图在记忆里拼凑出小时候的巷子,这个拐角应该有家杂货店,那个转弯应该能看到邻居家的龙眼树,可所有的画面都是模糊的,就像被水泡过的报纸,字迹都洇开了。

风又吹过来,比刚才冷了一些,海水的气息淡了,换成路上喧嚣的尾气。

前埔,前埔,这就是前埔了,我只是站在这里,梦突然就不重要了。

原来有些地方,终究是回不去的,那就这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