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确定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警觉的,也许是第六十七次路过那片苍白的平原时,我忽然意识到,脚下这片绵延千里的冻土,再也无法孕育出足够坚实的地基,我曾经在焦油砂的堤岸上奔跑,那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,脚下的黑沙翻涌,仿佛地球的血液正在被榨取,后来,我的靴子踩在一种更奇怪的东西上——那是一层薄薄的、黏稠的盐水,覆盖在龟裂的白色盐壳上,裂缝深处,有白色的蒸汽在无声地向上蒸腾。

地球 steam,地球的蒸汽

“Earth 4X-7”是我在星图上的编号,那是上级给他分配给这片土地的代号,但在我心里,它只有一个名字:地球,它的颜色正在消失,蓝色的部分是咸水湖干涸后皲裂的皮肤,绿色早已褪成了锈黄色,再变成绝望的灰白色,而地表之下,像是有某种古老而无法抑制的愤怒,滚烫,翻涌,然后化作一道道白色的水汽,从每一道裂缝、每一个坑洞、每一座死掉的火山口中冒出,那里的空气被加热到七十度,我戴着头盔,呼吸管里灌进来的不是凉爽的氧气,而是又湿又热、带有金属味的喘息,每一口呼吸,都像是在吞咽大地滚烫的叹息。

我每天的工作,是从这片蒸腾的大地上,采集那些可以被回收利用的“蒸汽”,这东西在档案里有个干净的名字——地热冷凝液,我拖着一条长长的、伸向远方主基地的软管,将喷射出的滚烫气流吸入一个便携式冷凝装置,装置内部的金属盘上,水汽迅速凝结成一小股浑浊的棕色液体,被引流进密封的钢瓶里,那液体闻起来像炒过的铁锈,又像被煮沸的骨头,据说,分解了之后,里面能提纯出微量的重水,还有一些有机化合物,地球最后的馈赠,被提炼成某些精密的实验室溶液,或是某些高级引擎的冷却剂。

队伍里有个老家伙,嘴里的牙早就被酸雨腐蚀光了,他说话的时候总漏着风,他说他记得四十年前,那些采集点的裂缝不过是指甲盖宽,冒出的水汽是凉的,干净的,甚至可以直接喝,他指给我看地图上一个被称为“金湖”的地方,那里曾经有五十米深的水,水藻是金色的,从岸边一直铺到湖心,夜晚会发出幽蓝的荧光,现在那里是一个深邃的、冒着黑色焦油的巨坑,他咂咂嘴,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:“再过二十年,连这口臭气,地球也吐不出来了。”

我的搭档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他总爱在早晨出发前,蹲在平台的边缘,把脸贴在压实的盐壳上,像是要听什么动静,有一天清晨,我路过他身边,听到他在低声碎碎念,声音轻得像飘散的蒸汽:“我听见她在哭,不是外面那种水汽喷发的呜咽声,是更深处,地层之下,那种像岩浆翻涌一样的咔哒咔哒的声响,她还在挣扎,可已经没力气了。”他忽然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地平线上初升的、显得病态般巨大的橙红色太阳。“你说,她是在生我们气,还是已经放弃我们了?”我没有回答,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,我只知道,我的工作服内衬已经被汗水濡湿,那汗水顺着我的背脊流下来,沿着脊椎骨的凹陷,最终滴落在脚下龟裂的、蒸腾着白烟的地面上,瞬间消失无踪,被那片巨大的、无止境的“蒸汽”所吞噬。

有一次,我在最偏远的采集点过夜,夜间的平原是恐怖的,当太阳的余晖彻底消失,没有一丝人造光源的地方,你只能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,和地表裂缝里透出的、暗红色的地光,那些喷气孔在夜里会发出低沉的、像野兽受伤后的呜咽声,白汽在黑暗中更加显眼,我坐在岩石上,背靠着冷凝装置,听着这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响,我忽然明白了,这所谓的地热蒸汽,根本不是什么冷凝液,它就是地球——这个垂死的、被我们榨干血肉的星球——最后的、滚烫的呼吸,她每一次呼气,都是在呼出她的生命,呼出她亿万年的记忆,呼出那些我们从未珍惜过的、干净的空气和水,而我们从她每一口气息里提取的,不过是一点养分,用来维持我们这扭曲而贪婪的生存。

我收到调令,要去另一个采集点报道,听说那里有更大规模的蒸汽喷发,产量至少是这里的十倍,出发前,我最后一次跪在那片龟裂的平地上,把一只没有戴防护手套的手,轻轻按在了那道最深的裂缝上,掌心感受到的温度很高,不是灼热,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挥之不去的烫,我低下头,看见掌心周围的白汽越来越浓,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我轻声说。

没有人回答我,只有地球,依然在用她最后一丝气力,将一股股白色的、滚烫的水汽,固执地、不情愿地,输送进我们冰冷的采集管道里,那声音嘶嘶作响,像是地球在哭泣,又像是地球在冷笑。

我站起身,提着那个装满“收获”的钢瓶,走向了远方升起的、更加浓密的白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