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清冷,院子里那棵柚子树正静静地立着,这棵树自我记事起就在那里,和外婆一般高,和外婆一般老,树枝上挂满了柚子,黄澄澄的,在金黄色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奇怪的是,它们都低垂着,仿佛成熟得随时都会掉落下来。

梦见柚子,梦里,我坐在老家院子里的石凳上

我伸手去够离我最近的一个,指尖触到果皮的瞬间,感到一阵冰凉,正要使劲把它摘下来,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回头一看,是外婆,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,手里拿着平日里摘柚子的竹竿,含笑看着我。

“想吃柚子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传来,我使劲点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外婆用竹竿轻轻一挑,那个柚子便断了蒂,落入我怀里,它凉得吓人,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,我捧着柚子,一股浓郁而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青草、泥土、树汁和果香的复杂气味,只有老柚子树才能结出这样的味道。

“剥开尝尝。”外婆在我身旁坐下,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我用指甲抠进柚子皮,深黄的皮很厚,我费力地剥着,外婆的手伸过来,接过柚子,熟练地在顶端划了个十字,然后三下两下就把厚实的果皮剥了下来,白色的果肉露出来,像一团被包裹着的神话。

“你看,皮有多厚。”外婆轻声说,“可是外面厚厚的,里面却是软的。”

我接过剥好的柚子,掰下一瓣塞进嘴里,甜中带酸,汁水充盈,是我从小到大熟悉的味道,院子里的空气也变成了柚子味,连月光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黄。

“要吃就趁早。”外婆忽然说,“柚子熟了就会落,落在地上就烂了。”

我愣住了,记忆里,这棵柚子树从来没有结果到完全熟透,每年秋天,外婆都会及时摘下它们,分给左邻右舍,剩下的留着给我们这些孙辈慢慢吃。

“外婆,你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我突然觉得眼睛发酸,柚子在我手里越来越重,越来越冷,像一块冰。

“你长大了,自然就会摘了。”外婆站起身,她的身影开始模糊,不再是清晰的,而是像水墨画上晕开的痕迹。“只是要记住,皮厚,剥开才有肉,世上的事,大多如此。”

我想要拉住她,却发现手伸出去,只抓住一片虚无。

惊醒的时候,眼角有泪。

坐起身来,我久久不能平静,梦里的外婆还清晰如在眼前,她说的话也一字一句都记得真切,恍惚中,我似乎还能闻到柚子的香气。

那棵柚子树,是外婆年轻时种下的,外婆不识字,却喜欢种树,她说,树不说话,但什么都懂,这棵柚子树见证了太多——见证了她从青丝到白发,见证了我蹒跚学步到远走他乡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外婆去世已经三年了,这三年里,我从没梦见过她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柚子,或许是因为昨天在超市里看到了柚子,或许是秋天到了,又到了吃柚子的季节,但这些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外婆在梦里给了我一个柚子。

窗外,晨光熹微,我起身,决定去市场买一个柚子,剥开它的时候,我要慢慢来,要记住外婆说的每一个字。

是的,皮很厚,剥开,才有甘甜。

也许多年后的某个秋天,我也会像外婆一样,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柚子树,然后告诉我的孩子,要剥开一切坚硬的事物,去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