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第一次见我,便笑着说:“我这名儿取得不好。”

成青,成青

我问他为什么,他摩挲着茶杯,望着窗外说:“成青,成青——这一辈子,就怕总也‘青’不起来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他原是有大名的,但年轻时在乡下教书,村里人叫不懂,只记得他姓成,又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便“成青、成青”地喊开了,他听了也不恼,反倒觉得亲切,索性用了这个名。

那是个冬天,我路过那个小镇,住在朋友家里,朋友说,镇上有个姓成的老先生,每年腊月都要写春联送人,写了二十年了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敬佩,第二天一早,我便去了。

镇子不大,沿着石板路走不多远,就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排着队,三三两两的,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,门是开着的,堂屋里一张方桌,桌上一方砚台、一管毛笔、一叠红纸,一个瘦瘦的老人坐在桌前,正低头写着,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
轮到一个老太太时,她把一张红纸递过去,说:“成老师,今年还写那个‘福’字吧,要胖一点的。”成青抬起头,笑着应了一声,果真写了一个圆滚滚的“福”字,老太太满意地接过去,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,硬塞到他手里,他也不推辞,只是笑。

我在旁边看了好一阵,等到人渐渐少了,才走过去,说想请他写一副,他问我要什么内容,我一时说不上来,他便替我选了: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。”

“这是老对子了,”他说,“但每年写,都觉着好。”

我问他为什么。

“岁数越大,越觉得这话实在,人哪,活到后来,不求别的,就求个平平安安。”

那天我留下来,和他喝茶,他的房子不大,里里外外却很干净,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他老师写的:“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”他说,这是他十八岁那年,老师离开前送给他的,老师被打成右派,下放到更偏远的农村,临走时写了这八个字。“他后来有没有回来?”我问,成青摇了摇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他走的时候,我就站在村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就那么走了,那笑容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
我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,他说,就是教书,写写字,教了几十年书,学生送走了一批又一批,有些学生后来出息了,寄信来想请他到城里去,他不肯。

“这里好,”他说,“空气好,人也熟,出门走几步,碰到的都是熟人,谁家孩子要考学了,谁家老人身体不好了,心里都有数,有时候在路上走着,有人喊我一声‘成老师’,我就觉得——这辈子值了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我忽然明白了他说的“成青”,他不是怕自己“青”不起来,他是怕自己不够“青”,怕自己活得不够踏实,不够清白。

他在这个小镇上,一待就是一辈子,没有升官发财,没有惊天动地,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教师,写得一手好字,每年冬天给乡邻写春联,可就是这些最平常的事,他做了二十年。

这就是“成青”——在一个叫成青的地方,一个叫成青的人,活成了一种颜色。

那副春联至今还贴在我书房门口,每年过年换新的,都找些别的字句,唯独那副旧的,我一直留着,虽说纸已经黄了,边也毛了,可那个“成”字与“青”字之间的气韵,却愈发地浓稠了,我这才懂了——他是把这一辈子都写进去了。